在神农时代,坑屋和衣服得到了普及,一年春秋两季的概念被明确,人们闲暇之余,还玩儿最古老的玩具——陀螺,把它抽得嗡嗡直叫。据鲁迅回忆,当时还出现了“杭育杭育”派的文学家,所谓“杭育杭育”,就是扛木头时候唱的歌。
人们有什么事就记在绳子上,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掌握了这个,就算大学毕业了。其他时间,据无政府主义者庄子先生报告,人们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母不知其父,
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这就是庄子向往的太平盛世。
在这太平盛世的早晨,闲暇无事的先民爬出坑屋晒太阳,太阳圆滚滚的,像一个二流子,冒着火焰。旁边,人工的狗尾巴草在安静地生长,绿意星星点点。
这刚刚是黎明,离这一天的消灭还有慢悠悠的好一段时间。是不是可以就这么晒着太阳,白呆一天?不是的,千万不要以为种了庄稼就傲气起来,事实上,神农时代的庄稼是不能太过指望的。一群大象在上面跑一跑,跳跳迪斯科,庄稼就全完了,更别说水旱虫灾。
所以,依旧需要打猎来补充食物,这是男生的职责。
打猎使用的武器是弓箭,这比现代猎枪好,猎枪一响,打死一只,惊跑一群,弓箭就没有这个问题。莽莽苍苍的原野上奔跑着猛兽,但男人们所留心的只是斑鹿、竹鼠、短尾兔这些小体积动物(人只能欺负小个子家伙了)。伴随着弓箭的射击,竹矛也扔出去了,矛像一只渴血的毒蛇扎在狐狸、羚羊或是貉、獾的肚子上。野兽挨了一矛,嗷嗷直叫,不会即死,反倒带着矛就跑。矛尾还有一种蝴蝶状的骨制品,是飞行的平衡器。矛尾巴后面还系条绳索,人拽着绳子,可以避免野兽不把矛还回来。这时候狗也出来了,闻着野兽受伤留下的血迹,一路追去。甲骨文中“臭”这个字,就是一只狗在追逐野兽,引申为“嗅”,闻着味儿追。
捉到的野兽,首先割剥下兽皮,把血淋淋的皮子拉开,剔去鲜肉,再用木钉钉在草地上,等太阳来晒干它。干净的皮子可以用来包裹婴儿,或者铺在潮湿寒冷的地上当卧垫。肉则拿回家放进古代冰箱——就是一个坑,里面适合贮藏东西,盖上盖儿,坏蛋就无法进去偷吃了,并且有狗看着呢。其实当时贼不多,狗也不抓贼,狗在远古时代的职责是拿耗子。一直到后来的春秋战国,齐国还有一种“相狗”的职业,看这狗善于不善于逮耗子。
狗的另一个职责是提供狗肉,很多出土的狗骨头都是碎的,说明人们敲碎了它,把这狗功臣吃了。
不过,吃狗肉、啃骨头,也害了人类。常去吃韩国烤肉的就有感觉,非常耗费牙齿和咀嚼肌。生拉硬扯,粗嚼硬咬,导致牙床损伤,牙根化脓坏死。神农时代的人们普遍患上口腔疾患,许多人刚到四十岁,牙齿就已部分脱落,这是不懂得刷牙的恶果。植物淀粉一类的东西经常积存齿间,与口腔细菌作用,产生蛀牙。神农时代的一个十七岁女孩,青春花季,在今天的陕西临潼姜寨被挖出来了,随身的骨珠项链(古代首饰)有8577枚珠子之多。可见这位女生的家族条件比较优越,但她患有龋齿。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当时三分之一的人患有疼得要命的牙病。
那时人们一天才只吃两顿饭。大约在早上七点到九点,吃一顿早餐,叫大食,比较丰盛。下午三点至五点吃简单的午餐,叫小食。此后,太阳下山就睡觉了,跟现在的农村一样(当然,现在的农村也不这样了)。
七千年前,吃饭少一顿倒没关系,但不能炒菜,这就比较苦恼。因为炒菜需要传热比较快的铁锅,而当时没有铁,陶瓮传热又慢,所以神农氏的肉只能煮,菜则是泡和腌。泡是把蔬菜置于瓮中密封浸泡,内加盐和作料,类似泡菜。腌和泡的区别是,腌不加水。有时候神农氏也吃煮菜,就是小米与菜、肉混在一个罐子里,架在火上煮,煮出来的糊糊,像猪吃的东西(不好意思)。
总吃菜粥,嘴里要淡出鸟来(李逵语)。想吃点儿干的吗?在陶罐底挖几个孔,坐在沸腾的另一个水罐上,用下边的蒸气去加热上边陶罐里的米,这也就是蒸了。蒸出的小米干饭比较香,顶饱。这种设备叫做“甑”(念“赠”),可以蒸饭、蒸鱼,蒸植物块茎也可以。我们可以视此为饮食界的蒸气革命,但神农氏没有悟出瓦特的“蒸汽机”并制造古代火车!只怪当时没有金属。这是七千年前最郁闷的事。
冶炼金属需要1000℃的高温,当时的陶窑也就弄到800℃,烧陶器还可以,烧金属就没戏了。
没有金属就有很多不方便,比如神农氏的手指甲长了,没有指甲刀,他只能用牙咬,或者到岩石上磨(跟老虎一样)。如果神农氏想做一条独木舟,他很难用石器把一根大树干掏空,而必须先在树干上烧火,烧掉一层,用石器刮掉一层木炭,再烧一层,再刮。烧大发了,就把整条“船”烧了。砍树也是这样。用石斧砍倒一棵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还得边砍边用火烧,而我们用铁斧砍伐,只需一小时。由于砍树太麻烦,当时的人死了就没有棺材住,只用席子和树枝覆盖,放进方坑里。最了不起,方坑上加一个木头盖子,这个盖子往往是原木拼成的,没有刨平,上边也不起坟头。还是小孩子好,小孩子体积小,死了就放在陶器的瓮里住着,瓮底还有个小孔,便于他灵魂冒出来再生。
如果一个喜欢喝茶或喜欢吃辣椒、喝酒、抽烟的人,跑到七千年前的先王时代去,那就等于自寻死路。不过他也许能喝到酒,因为酒是起源于放馊了的饭,当时放馊了的饭倒是蛮多的——因为没有冰箱。米酒之外,还有果酒,是猩猩酿造的。猩猩、猿猴这些家伙专爱采山果,吃不完的就堆在什么地方,遇到适合的自然条件就发酵,成了酒,从前曾有人观察并记录到这种趣事。既然猩猩能做到,想来智商更高一点儿的先民们也不难发现酿果酒的诀窍。
原始的酒很浑浊,里边掺着饭和果,怎么喝呢?考古出土的滤酒器给了我们答案。它就像一个茶壶,从一头把“馊饭”倒进去,壶中间竖个筛子,酒水就在另一头涌现汇聚了(在荒岛上可以学以用之)。
喝酒要用陶制的碗,神农氏和他的哥们儿坐在地上抱着它,沉甸甸的,喝起来很不优美,所以大家使用轻便的木碗。然而木头容易糟烂,神农氏就给它涂上天然植物漆,成为最原始的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