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钺先生说：“五言诗体发生虽在汉代，而其正式成立，则在建安、黄初之间。”[1][1]这一论断，新颖精辟，意义重大，因为，如果真正能确认五言诗是在建安、黄初之间成立的，则《古诗十九首》作为“五言诗冠冕”，就不可能产生于五言诗成立的建安之前。可惜，缪先生并未有具体的论证，此论也未能得到学术界广泛的关注。笔者曾将东汉班固以来的五言诗作一一考察，得出了以下几点结论：1、从班固到孔融的时代，五言诗人屈指可数，真正可信的五言诗作不过十余首，五言诗的正式成立在孔融之后；[2][2]2、曹操早期尚只会写作言志四言诗，具有明显的从四言向五言转型的轨迹，真正意义上的五言诗尝试，开始于曹操；[3][3]3、王粲建安十三年归曹之前，仅有言志的四言诗。[4][4]本篇论证：1、曹丕、刘桢的几首五言诗，都不是建安十四年之作，也就是说，除了曹操的早期探索之外，直至建安十四年，仍然没有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五言诗写作；2、五言诗成立于建安时代，其中建安十六年是个重要的时间界碑，此前仅仅是曹操个人的探索期，此后，才标志了五言诗的开始成立。
一、曹丕《黎阳作》其三的写作时间
先以建安十四年作为中心，看看是否有真正意义的五言诗作。以《七子年谱》为准，七子中，孔融于建安元年有六言诗三首，建安十三年死前的《临终诗》，尚是典型的散文体五字诗，还不会做五言诗，其他六子，最早的诗歌作品记录是陈琳、刘桢等于建安十六年开始的《公宴》诗作；再以《三曹年谱》为准，看看曹氏兄弟的情况。曹丕的最早记录，是建安八年的《黎阳作》诗四首（应为三首），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载有曹丕《黎阳作诗三首》，前两首为四言诗：“朝发邺城，夕宿韩陵。霖雨载途，舆人困穷。载驰载驱，沐雨栉风。舍我高殿，何为泥中。在昔周武，爰及公旦。载主而征，救民涂炭。彼此一时，唯天所赞。我独何人，能不靖乱。”（其一）“殷殷其雷，濛濛其雨。我徒我车，涉此艰阻。遵彼洹湄，言刈其楚。班之中路，涂潦是御。辚辚大车，载低载昂。嗷嗷仆夫，载仆载僵。蒙涂冒雨，沾衣濡裳。”（其二）第三首为五言诗：
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金鼓震上下，干戚纷纵横。
白旄若素霓，丹旗发朱光。追思太王德，胥宇诚足臧。
经历万岁林，行行到黎阳。
笔者认为，此三首的前两首与后一首是两个时期的作品：1、前两首的写作时间基本可信,与王粲依刘期间的诗作相似，都是仿效《诗经》的作法，使用虚字构成四言语句。不过，比之王粲的四言诗有所进化，更为接近曹操的四言诗方式；2、两者之间的风格、氛围、情调都相差甚远。《武帝纪》记载：建安八年，曹军“冬十月，到黎阳”[5][5]，曹丕两首四言诗所写，正是这一背景的景况。两诗的共同点，都写出了秋冬之际雨中行军的艰阻：“舍我高殿，何为泥中”。而第三首恰恰相反，前面的雨雪艰阻全然不见，而是一片龙骧金鼓御驾亲行的阔大华贵场景。“千骑”不足而加以次句的“万骑”，“金鼓”“干戚”不足而加以“白旄”“丹旗”“素霓”“朱光”，构成色彩斑斓的华美画卷。这正是开始走向缘情绮靡的魏响，而前两首四言诗尚是言志四言的汉音；3、此外，两者（指前两首四言和第三首五言）都提及对于曹操的歌颂，前者的“在昔周武，爰及公旦”数句， 以周公赞美父亲曹操，“我独何人，能不靖乱”，也很适合曹丕当时的身份；而五言诗中“追思太王德，胥宇诚足臧”的诗句，完全是以正统继承者的身份来追思曹家的先辈。丁福林先生认为此诗是延康元年所作，认为此处的“太王”指的是曹嵩，[6][6]曹操于正月死于洛阳，据《文帝纪》，曹丕时在邺城，袭位魏王，三月改为延康元年，五月追赠曹嵩为太王，“六月辛亥治兵于东郊，庚午遂南征。秋七月，……甲午军次于谯。”从邺城南征，正好经过黎阳。史载延康元年六月，曹丕曾南征途经黎阳：“文帝即王位，（贾逵）从至黎阳”，[7][7]故此诗应为此时所作。或说诗中的“丹旗”为红色，汉为火德，崇尚红色，此诗应该是此前所作。曹丕于三月改元延康，十月二十八日取代汉献帝改元黄初，[8][8]而曹丕此次经过黎阳，是在延康元年六月，故仍用丹旗。作为新继位的魏王，沉醉于御驾行宫的场面，以及称颂先王的美德，是十分自然而且是十分得体的。
此外，根据《七子年谱》，十四年十二月，曹军由合肥还谯，曹丕夜宴众宾，有《于谯作诗》：“清夜延贵客，明烛发高光。丰膳漫星陈，旨酒盈玉觞。弦歌奏新曲，游响拂丹梁。余音赴迅节，慷慨时激昂。献酬纷交错，雅舞何锵锵。罗缨从风飞，长剑自低昂。穆穆众君子，和合同乐康。”如果此诗真的是建安十四年所作，这是曹丕本人的第一首五言诗。但这只是《七子年谱》的观点，《三曹年谱》则将此编排在黄初元年：《于谯作》“诗写清夜饮宴歌舞盛况，与是年于谯‘大飨六军及谯父老百姓’、‘设伎乐百戏’情氛相合，殆作于是年在谯时。”[9][9]两说皆可成立，结合建安十四年前后的总体情况来看，后一说更为具有可信性。
因此，大体来看，曹丕到建安十四年之前，主要还是四言诗的写作。
[1][1]
缪钺：《缪钺全集·曹植与五言诗体》，200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第27页。
[2][2]参见拙系列之一：《初论古诗十九首产生于建安曹魏时代》，《山西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
[3][3]参见拙系列之二：《论曹操诗歌在五言诗形成中的地位》，《山东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
[4][4]参见拙系列之三：《论王粲与五言诗的成熟》，《齐鲁学刊》2005年第2期。
[5][5]
《二十五史·武帝纪》，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071页。
[6][6]
丁福林：《黎阳诗》三首鉴赏，《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版，第243页。
[7][7]
陈寿：《三国志·贾逵本传》，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482页。
[8][8]
参见陆侃如：《中古文学系年·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第430页。
[9][9]张可礼编著：《三曹年谱》，齐鲁书社1983年，第17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