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风骨--《古诗十九首》应为建安时作品(摘自木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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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首应是建安十六年(211年)至魏明帝景初年间(约239年)之间的作品,其作者不可能是东汉下层文人。

 

本系列前面六篇所论,虽为破译十九首而论,但却需要暂时离开十九首这一中心论题,去分论五言诗的成熟历程,分论曹操、王粲、曹丕及七子在建安十六年期间的五言诗写作的演进历程,从女性题材、山水景物意象的出现等,一步步来求证推理十九首的产生时间,属于内证的推理。内证的推理,比之外在的证据,更为重要,因为它是外证的逻辑论证。反之,如果没有内证的基础,即便是有一天出土文物证明了十九首产生于建安曹魏时代,我们也仍然不敢轻信。本篇承上启下,将本系列各篇之论,做一个逻辑上的整合,以使读者见到本系列观点之概述,故曰“略论”,同时,再加以一些补充论证,其具体论证,尚须参照本系列之其余各篇。

 

一、关于十九首的产生时间

 

  笔者前文所论,将十九首确定在建安曹魏时期所产生,这只是一个宏观的、大体的说法,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其具体的阶段。以笔者所见,十九首、苏李诗中的绝大多数作品,都应该属于魏响的第三个时期,也就是说,与曹植的写作生命基本在同一个时间段,甚至有些作品产生于曹植之后。确立十九首的产生时间,先要看中国的五言诗到底是何时成立的?这个问题十分关键,因为,十九首是“五言诗冠冕”,不可能产生于五言诗成立之前。缪钺先生说:“五言诗体发生虽在汉代,而其正式成立,则在建安、黄初之间。”

  [1][1]这一论断,准确而精辟,振聋发聩。笔者在拙文《初论古诗十九首产生在建安曹魏时代》中提出,五言诗成熟的标志主要有:由散文体的五字诗,转型为五言音步的五言诗;由言志诗向抒情诗的转型;其特质是指事造形,穷情写物,五言诗作者的群体写作和相当数量的成熟五言诗作品,从五言诗形成历程角度的探寻,排除了十九首产生于两汉期间的可能。特别是关于秦嘉五言诗不见于《文选》,诗中连续八句使用对偶句式的质疑,也许大体可以证明在建安之前,五言诗尚未有由言志向抒情诗转型的条件;

  [2][2]在《论曹操诗歌在五言诗形成中的地位》拙文中,第一次对汉音和魏响的不同做了界说,尝试论证曹操诗歌是“魏响”的第一阶段,五言诗是在清商乐中成熟的,清商乐是由建安之后曹氏父子所开创的新兴音乐,曹操诗作显示了由四言、杂言诗向五言诗作所显示出的清晰的渐变轨迹。曹丕等“便娟婉约,能移人情”的特质正是从曹操“悲壮”诗风的“悲”演化而来,五言诗成熟在曹操诗歌之后,

  [3][3]曹操的转型轨迹,进一步支持了前文的观点;在拙文《论王粲与五言诗的成熟》一文中,则论证了王粲《七哀诗》三首和《杂诗》都是建安十四年之后的作品,王粲在建安十四年之前的现存诗作,都是杂言诗和四言诗;王粲现存的五言诗作,全部是建安十四年之后的作品。王粲建安十四年之前的四言诗作,尚属汉音,十四年之后的五言,则纯乎魏响。

  [4][4]此文与系列之四《论建安十四年至十六年的建安诗坛》一起,共同说明建安十四年至十六年是汉音”“魏响的分水岭,五言诗成熟于建安十六年左右。因此,作为五言诗冠冕的十九首,不可能产生于建安十六年之前。

  4、在系列之五《论建安五言诗女性化写作的兴起》一文中,笔者论证了五言诗中的女性题材及女性化视角的写作方式,具有其产生的必然性和偶然性,是围绕建安时期三个与女性命运密切相关的三个事件而写作出来的;在系列之十《论<青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楼>为曹植所作》一文中,笔者将更进一步论证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应当是借鉴曹丕 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而来。《青青河畔草》以及曹植的《七哀诗》的写作背景,可能与黄初二年六月曹丕赐夫人甄氏死有关。空床难独守,不仅是后愈失意“怨言”,而且是作者曹植的心声;系列之六《论五言诗体制的内涵及其渐次形成》,则进一步将五言诗的题材从女性题材扩展到山水等其它题材,论证了这种具体场景式的写作始于建安时期。

5、笔者将在其后的系列之八《论曹植与十九首的关系——兼论曹植前后期诗风的异同》一文中,论述曹植本身就是其十九首作者的最为重要的人选之一,十九首、苏李诗等,其水平、风格只有曹植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曹植前期之作,多有赋体的影响,多为黼黻锦绣之作,后期由于生存的压抑,方有“沉著清老”之篇。而十九首与苏李诗,多为沉著清老之作,应该多属于黄初之后的作品。

6、笔者将在随后的系列之九《论风骨的内涵及建安风骨的渐次形成》一文中,将进一步从“建安风骨”这一诗歌美学的命题,论述刘勰的“风骨”,本意是“昭怅述情”和“沉吟铺辞”,现在理解的内容上的表达和风格上的刚健,都是对“风骨”的误读。建安风骨经历了曹操的“汉末实录”式的风骨、建安时代“黼黻锦绣”和曹丕的“便娟移人”的文人化风骨,以及曹植代表的“沉著清老”式的风骨的三个历程。

7、笔者将在系列之十一《试论曹彪是十九首的作者之一》一文中,论证曹彪也是十九首及苏李诗的作者之一,曹彪富有诗名而无诗作流传,当与曹彪特殊的身世有关。《明月皎夜光》、《凛凛岁云暮》、《东城高且长》,均有可能为曹彪在景初年间所作,主题均以怀恋曹植有关。景初时期使用的景初历,正可以解释十九首的两种历法混用的问题,则景初三年是可以见到的十九首中的最晚的作品。

以上综述了系列十一篇论文的主要观点,现在,再做一些补充和归纳:

1、将十九首与建安时期五言诗作的主题相比较,可以看到两者之间的共同点,反之,将十九首与两汉时期,包括东汉时期的五言诗主题相比较,则可以看到其中的极大差异。有学者说十九首,是“各自成篇的,但合起来看,又是一个息息相通的整体”,[5][5]这是正确的。从其大多数篇章所表现的主题和情调来说,确实是“一个息息相通的整体”。概括而言,十九首的写作主题主要如下:1、契阔别离,如《行行重行行》等;2、男女情爱,如《青青河畔草》《冉冉孤生竹》《迢迢牵牛星》,《西北有高楼》描写一位偷听者的故事,可以并入女性题材的主题;3、游宴出游,如《今日良宴会》,《青青陵上柏》也含有宴会的成分,但更多是记载诗人赴洛阳宴会的整个过程和心境,属于游宴、出游、述怀的多重主题;4、采遗思念,如《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客从远方来》;5、述怀思念,如《明月皎夜光》《凛凛岁云暮》《东城高且长》《明月何皎皎》《孟冬寒气至》,可以概括为即物述怀(或者景物述怀),《回车驾言迈》可以概括为出游述怀;6、人生短暂,及时行乐及游仙,如《驱车上东门》《去者日以疏》《生年不满百》等。这些表现主题,从文人五言诗的体制来说,大多是建安十六年以来的产物,尤其是其中的游宴、女性题材、述怀等,更是具有明显的魏响第二个时期及第三个时期的特点,换言之,这些主题在两汉五言诗中是罕见的。

2、十九首中多有近乎颓废的情调,如“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生年不满百》)的生命短暂意识,“何不策高足,先居要路津”(《今日良宴会》)的愤激之语,“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青青河畔草》)的袒露等。这也不是东汉的思想潮流。东汉是儒家思想统治严密的时期,即便是到了东汉末期,士人依然讲究清议,讲究名节,以桓灵之际的党锢之患为例:“逮桓灵之间,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緈直之风,于斯行矣。”[6][6]可知,此时正是士人形成“緈直”倔强风尚的时代,“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是士人与宦官当权者以死抗争的时代。而古诗十九首中体现出来的这一倾向,均为曹操之后,特别是魏文帝之后的文人思潮,《武帝本纪》:建安“十五年春,下令曰:‘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名扬仄陋,唯才是举。’”[7][7]而文帝曹丕更为过分,据《世说新语》卷五《贤媛》第一九记载:“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至山陵亦竟不临。”正是曹操父子两代的“通脱”,才引发曹魏时代儒家意识形态的解构,而十九首中的这些灰暗的歌唱,是这种解构之后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诗歌作品表现出来的主题和思想倾向来说,到了曹操时代,虽有“人生几何”的悲哀,却到底归结到应该及时建功立业的积极用世上,落脚在“天下归心”的雄心伟志上,只有到了建安诗歌第二个阶段之后,才有了类似的诗歌表达。

3、从十九首诗作的总体艺术特征而言,也绝大多数应该是建安魏响第三个时期的产物。十九首的写作手法、艺术水准,都更为接近曹植,有些甚至比曹植更为优秀。譬如从“体被文质”的角度而言,十九首比之曹植,似乎更多了一些质朴而少了一些华美。以往的论者往往由于这个因素,而误认为十九首是曹植之前的作品,其实,诗史的演进是曲折渐进的,前文已经论述过,魏响的三个时期,经历了质朴——华美——“体被文质”的三个阶段,曹植代表的第三个阶段,具有向质朴回归的因素,曹植的晚年之作,比之他黄初之前的作品就有所不同。或者比曹植更为晚些的作品,反而更为具有这种“体被文质”、更为趋向“骨力”风格的特质。就诗歌的唯美追求来说,曹操尚带有两汉的质朴;曹丕七子则开始唯美的追求,所谓缘情绮靡,诗赋欲丽,都是这个阶段的美学追求;而曹植作为建安五言诗歌第三个阶段的完成者,则是前两个阶段的一次整合,由于有着深重的苦难和无以言说的思想,他既有乃父的质朴,又有着第二个阶段唯美追求的果实——他自身深具着才高八斗的诗人才华和唯美爱美的诗人天性,使他不可能重回曹操式的质朴,因此,才形成了曹植两者兼备的审美风范。因此,建安五言诗,即便是到了曹子建的时代,也是在他的后期才寻求到类似意象的方式。十九首和苏李诗,大都是曹植后期及其之后的作品。由于这种写法,锤炼如不经意,扬弃真实的历史场景记录,而偏重于昭怅述情,这就为破译其写作背景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曹植的《杂诗六首》,若是丢失作者,也会同样是十九首中的六首,只不过十九首的数字也要改写了。

4、十九首的绝大多数篇章和诗句,在曹植的诗作中都有体现,若是曹植特别喜爱十九首而有意模仿,则曹植应该有所提及。换言之,十九首与苏李诗在曹氏兄弟作品中都有所体现,若十九首与苏李诗等是建安之前的作品,曹丕、曹植都是文学批评家,不可能视而不见,但实际上却都未见有只言片语提及;反之,若十九首等多数篇章是曹植所作,则可以圆通,一方面,可以解释建安诸子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化用某些诗句,(曹植化用乃父乃兄之作,是对父兄的敬重)另一方面,曹氏兄弟都不必提及这些作品的存在。

5、关于洛阳的问题。以前论者之所以将十九首确认为东汉的作品,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十九首中数次出现洛阳的地名,而洛阳在东汉末年被董卓所焚烧,因此,误认为十九首是董卓焚烧洛阳之前的作品。其实,洛阳在曹丕称帝之后,经过多年的经营,已经重新成为曹魏政权的政治文化和经济的中心,曹丕称帝之后,一直是以洛阳为都城的。曹植、曹彪在黄初就国之后,有过数次回京师洛阳参加“会节气”等活动,如《青青陵上柏》,就应该是曹氏兄弟回洛阳京城所作。“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正是作者离别京城数年,对京城的变化发出的感叹,而那些王侯新贵们,对于曹植、曹彪等并不礼敬有加,而是避之唯恐不及,这才有“冠带自相索”和“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的感慨。

6、从陆机写作《拟古诗十二首》的情况来看,先以曹植作为十九首作者来加以推断:曹植卒于太和六年(公元232年),卒后四十八年为西晋太康元年(280年),陆机太康十年(289年)赴洛,并在此后写作《拟古诗》,陆机并不知道十九首的作者,而当时诗人的寿命普遍较短,曹氏兄弟、王粲等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寿命,四、五十年左右的时间,恰恰是可以具备失传作者姓名的时间段;再从曹彪的角度来看,假定十九首最晚的作品是曹彪景初年间(约239年)所作,约十年之后被迫自杀,其作品被司马氏政权封杀,从陆机赴洛的时间向前推移约四十年,正是公元249年,这也正可能是十九首及苏李诗失去作者身份的最后时间。

7、或说,十九首、苏李诗等是否是乐府民歌?关于这一点,缪钺先生有明确的论述:“《古诗》虽无作者之名,大抵出自文人。五言之体,采自乐府歌词,而《古诗》有与乐府不同者。乐府出自民间,多纪事之篇,写社会景况,重绚烂之描绘,其长处为清新、平易、活泼,而无高深之意境,且风格相似,不显作者个性。《古诗》为文人抒情之作,表现作者个性,情思深远,故《古诗》乃用乐府五言之体裁而提高其境界者。”[8][8]缪钺先生的这段论述,大抵分为三层意思,一是乐府诗的特点:多纪事、写社会景况、重绚烂描绘、清新平易活泼、意境不深、不显作者个性等五个特点;二是《古诗》的特点:为文人抒情之作,与乐府的多纪事不同,表现作者个性,与乐府诗的写社会景况、不显作者个性不同,

 

二、十九首非下层文人所作

 

以上所论,论证了五言诗体制建树在建安十六年之后,十九首、苏李诗(两者是一回事,都是曹魏时代优秀的五言诗,只不过分别托名为枚乘、苏武、李陵等而已)都产生于建安十六年至景初年间,也就是文学史上建安曹魏的中后期。其中绝大多数的作品,都是曹丕登基黄初之后所作。至于具体的写作时间,还要根据不同的作品,根据作者的情况来决定。笔者在开始研究十九首、苏李诗的时候,直觉的感受,认为十九首等应该是建安时代的作品,其水平、风格大体与曹植相似,后来才见到钟嵘关于十九首“旧疑建安中曹、王所制”的说法,可惜的是,这一最早的说法,也是最为接近历史真实的说法,反而未被历代的学术界所接纳,一代代的学者,皆为《文选》《玉台》所蒙蔽,后来,更有了所谓“东汉中后期下层文人”的说法,这也完全是无根据、无论证之谈。十九首的作者不是下层文人,恰恰相反,应该是不得意的上层贵族。

首先,所谓下层文人,是个毫无依据的说法。汉魏时代是一个世族的时代,文化的普及程度非常低,能够写出文人五言诗的人寥寥可数,他们都是“士”阶层的人物,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而倘若写出像十九首和苏李诗那样优秀的诗作,更不可能不名声雀起,四海传扬。从诗史的角度看,东汉中后期的几位五言诗人,如秦嘉、赵壹,地位都不过是郡上计吏,郦炎甚至终生没有作过官,诗作不过数首而已,但却人有其名,诗有其事,也不会有人以下层文人目之,他们之所以有名,正在于他们的诗作,而他们的五言诗都不过数首而已,就有了如此之大的名气,如果十九首的作者真是东汉中后期下层文人所作,他们的名气也不知道会大过秦嘉、郦炎多少倍!反之,正是由于十九首的作者不是下层文人,而是曹植、曹彪一类的上层贵族诗人,众人才会习以为常,不以为怪。关于魏晋时代文士的社会地位及其与诗歌写作之间的关系,王瑶先生在他的《中古文学史论》中的《政治社会情况与文士地位》一文中,论述详实,笔者结合自己的观点综述之:

1、两汉魏晋时代,只有高门世族掌握有政治、经济、文化的特权:“高门世族不只是握有政治经济的特权,而且也是文化的传统继承者。他们有累代的上层家庭教养,有优裕的生活闲暇,有收藏的典籍和文化的环境。这一切都构成了他们有独特的享有和承继文化传统的特权;都不是一个出身寒素的人底环境所可比拟的。”(26页)

2、两汉魏晋时代,名声郡望极为重要,“士人的集团形成之后,处士的声誉已远超过实际的禄位。”“公卿等也都以辟士相尚,一般名士还有以不即时应命为高的风气。”(8页)也就是说,十九首若是东汉后期下层文人所作,其名声是难以逃脱的,因为,这是一个极端重视名声的时代,即便是作者有意避命、避世,也是毫无可能的,因为,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都在关注着每个士人的品行,以便推荐。推荐得当,则是各级官员的政绩,否则,则有失察之论;而郡望谱牒的重视,又使每个士子文人都在谱牒的网络之中。

3、这种对于门第、士人品行极端重视的风尚,并非从实行九品中正制方才开始,而是渊源有自的:“远在魏武九品中正之法实行之前,士族已在政治上形成了一种势力,许多名士即是汉末割据诸雄中的主角。而且各地的名门郡望,也有很多把持乡政。”(9页)由东汉后期的经生章句之学而转向文学,大抵是建安时代的事情:“由经术取士转变为文史,是整个社会学术思想的转变,也是由两汉累世经学的家法到‘人人有集’的高门风范的转变。”(27页)“七子中孔融、王粲、应玚、陈琳,皆东汉以来的世族;所以文学一直是保存在士大夫的手里,而文士的地位也是依他的官阶而转移的。”(28页)

4、文学的潮流是由名门世族所把持的,寒士即便是偶然因文学有名,也就说明他已经变成华贵的附庸:“我们虽然不能说名门大族出身的人底诗文一定好,但文学的时代潮流却的确是由他们领导着的。因为当文化和政治经济同样地为他们所把持保有的时候,不只他们在学习的环境地位上方便,而且诗赋文笔等的风格和内容,也都一定是适应着他们的生活需要的” (30页) “在当时的诗文里,看不到一般社会生活的反映,因为作者们本来不需要看的;他们自己只是生活在公宴游览的圈子里。寒士如果成名了,那就说明他已经钻进了那种上层士大夫的生活,他虽然出身寒素,但已变成华贵之胄的附庸了。因为一个寒士如果把文义当作进仕的手段,则他的作品一定须受到大家的称赞,那他就不能不用心摹学当时一般的作风和表现内容;也许他的诗文比别人的还好,但他只能追随而不能创造一种新的潮流,因为他的身份资望都不够。”(31页)“所以每一种文学潮流——作风或表现内容的推移变化,都是起于名门贵胄文人们自己的改变;寒素出身的人是只能追随的。一个作者无论他的出身华素,到他成为文人时,他必已经有了实际的官位,这政治地位实在就是他文人地位的重要决定因素。这样,所有当时诗文的作者们既都局限于上层士大夫的群中,因此我们读他们的作品时,就常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即时代的差异,多于作者个性的差异。……因为所有的文士在社会上既是属于一种人,他们的生活感受和思想习惯都差不多,所以同时代的作品内容,也就无大差别了。文义之事只成了士大夫进仕的手段和高贵生活的点缀,因此所谓文士地位也就只是指他在政治社会上的地位。”(32页)[9][9]

王瑶先生论述得很清楚,在这个世族统治一切领域的时代,“文学一直是保存在士大夫的手里”,寒士“只能追随而不能创造一种新的潮流”,而十九首和苏李诗,都不仅仅是一般的诗作,而是五言诗成熟的标志,相对于两汉的言志诗,这是一种全新的诗歌创作。

其次,从十九首中所表现出的内容来看,也并非是下层文人的生活。在这些诗篇中,看不到任何所谓“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痕迹,诗中所表现的,只有离别的哀伤,游宴中的感受,对远方友人的思念和对生命短暂的焦虑和排解宣泄,哪怕是伯夷、叔齐、商山四皓式的隐逸,陶渊明式的农作,也都全然不见痕迹,这些作者似乎并没有衣食之忧,相反的,他们倒经常参与到宫廷贵族的酒宴上,虽然在宴会上,这位诗人也常会感到戚戚寡欢(《青青陵上陌》),或者他会伫立在豪华的建筑前,凝听一位高贵女性的弹唱,而产生与她比翼齐飞的幻想,似乎他只要肯俯就,这些女子就都会接纳他单向的爱情(《西北有高楼》)。这位作者,分明是地位极高而又多愁善感的一位贵族诗人,哪里有可能是什么“下层文人”?正像是王瑶先生所说的“看不到一般社会生活的反映,……他们自己只是生活在公宴游览的圈子里”。从量化分析来看,十九首中出现宴会的有:“今日良宴会”(《今日良宴会》),“极宴娱心意”(《青青陵上柏》),并且有“两宫”“双阙”这样的宫廷建筑描写;出现具有华贵氛围场景的,有“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西北有高楼》),“轩车方来迟”(《冉冉孤生竹》,当时是大夫以上者方乘轩车,杜预:《左传注》:“轩,大夫车”),“被服罗裳衣”(《东城高且长》),“又不处重闱”“垂涕沾双扉”(《凛凛岁云暮》);描写采遗思念的,有《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描写思念的,有《明月皎夜光》,描写服食求仙的,有《驱车上东门》,其中有“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先不说“服食求神仙”,是曹魏中后期的事情,何晏“是吃药的祖师”(鲁迅语,此一点另文单论),就是“被服纨与素”,也非下层文人之生活,总之,这些都是对贵族生活的描写。

或说,《古诗十九首》中的《青青陵上柏》:“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其中的“斗酒”“驽马”不都表示作者生活的贫贱吗?但问者却没有看到,诗中的主人公随后便去宫廷赴会:“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这分明是写作京师洛阳的情况,而且是描写在洛阳的“两宫”“双阙”参加“极宴”的情况,只不过,这位诗人,虽然参加着宫廷的极宴,心情却感到“戚戚”寡欢。这种情形,只有曹植、曹彪一类的贵为皇室贵胄而又是皇帝政敌的罪人身份才会有的,完全不是所谓“下层文人”能参与的场面。曹植也有:“驱车挥驽马,东到奉高城。”(《驱车篇》);“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名都篇》)

或说,《凛凛岁云暮》中的:“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岂非是下层文人的贫贱生活?这也是没有读懂原诗,我们并不能确定诗中所说的“游子寒无衣”是指的诗人自我,还是他人,“游子”是谁?不能简单地就认为“游子”就是我们后来观念中的游学的士子,“游子”与《青青河畔草》中的“荡子”,都是指离家长久未归之人,那么,假若十九首是曹植、曹彪之类的人物所写,他们离开自己的封地而来京师,就都是“游子”。而“游子寒无衣”也不过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是一种关心的、关爱的表示,与《行行重行行》中的“努力加餐饭”一样,并不表示诗歌的作者尚有衣食之忧。此诗随后就有“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的诗句,显然,此诗的作者非但不是“游子寒无衣”,而且还可以“锦衾遗洛浦”,这也不是下层文人之行经,而像是写有《洛神赋》这样的诗人曹植一类人物之所为。

 

[1][1] 缪钺:《缪钺全集·曹植与五言诗体》,200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第27页。 [2][2]参见拙文:《初论古诗十九首产生于建安曹魏时代》,《山西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 [3][3] 参见拙文《论曹操诗歌在五言诗形成中的地位》,《山东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 [4][4] 参见拙文:《论王粲与五言诗成熟》,《齐鲁学刊》2005年第2期。 [5][5] 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6月第一版,第17页。 [6][6] 《后汉书·党锢列传》,中华书局19655月版,第2185页。 [7][7] 《三国志·武帝纪》,中华书局版,第32页。 [8][8]缪钺:《缪钺全集·曹植与五言诗体》,200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第29页。 [9][9]以上参见王瑶:《中古文学史论》,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1月,第一版832页。  
最后编辑建安风骨 最后编辑于 2009-04-09 13: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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