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篇第一（3）
1.12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释读〕：有子说：“礼乐制度的施行以能达到中和为最好。先王能治理好国家实现生民之道，正是这方面做得好，所以，小事大事都能按照礼处理得恰到好处。但是，如果有事情行不通的时候，为了达到和谐而采用一些手段来实现和的目的，做法却不符合礼，这样也是达不到目的的。”
《注疏》：斯，此也。由，用也。
※ 关于“礼”，参见前言。礼是社会生活各方面的法律、规章、制度。礼的功能是守国、行政、安民、达爱敬，使民得以生。
《说文·用部》：“用，可施行也。”“礼之用，和为贵。”即施行礼要达到调和为好。 “斯”是指前面讲的礼之用贵在和，“小大由之”即小事大事都能恰当地用礼至和谐，“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孔子家语·论礼》）即大小事都治之以礼而达到和，君子不论什么事都按照规范去做。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 “礼所以制中也”（《孔子家语·论礼》），即礼是用来制约以达到中的，即以中节，如此，则能达到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即因为知道事情必须达到和才好，为了求得和，方法不合礼，或用礼失中过度，变成“非礼之礼”，这样也不行。“发而皆中节”的“节”和“不以礼节之”的“节”是同一个意思，即以中制约、以礼制约。礼乐制度是为了调和社会关系，但使用礼乐制度也要“节”，如果使用不恰当，也不能达到调和社会关系的结果。比如三家用天子之礼，就是虽用礼，却不以礼节之，行的是非礼之礼，所以，不能起到调节社会关系的作用，是行不通的。又比如，鲁国赏大盗，结果，国内盗贼兴起，执政者想以杀获得平安，可是，赏大盗的做法是不合礼的，残暴老百姓也是不合礼的，这样做也就达不到效果。
“亦”与“不亦君子乎”之“亦”同，说明这里所举只是不可行之一种。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释读〕：有子说：“约信以义为原则，信言才能实践；谦恭符合礼，才能免遭羞辱；爱人不忘爱亲人，这才不失根本。”
《集注》：信，约信也。义者，事之宜也。复，践言也。恭，致敬也。礼，节文也。因，犹依也。宗，犹主也。
※ 《说文》：“近，附也。”这里是“符合”的意思。“信近于义”，意为约信符合义，所说的话就可以践行。《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陈，过蒲，“蒲人止孔子”。孔子弟子“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蒲人限制孔子的行动自由，孔子不得已而签约，盟约不义，所以，孔子不守约。有人要说，既然是不义的，孔子为什么要签约？为什么不拒签呢？为什么不表现出刚强呢？孔子是主张刚柔并用的，而后世之强调刚，而忽略了柔，这在后面一些章节会讲到。
《管子·形势解》：“义则诺，不义则已；可则诺，不可则已。故其诺未尝不信也。小人不义亦诺，不可亦诺，言而必诺，故其诺未必信也。故曰：‘必诺之言，不足信也。’”不管什么事情、不管义不义都许诺，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肯定是难兑现的；不管是不是义，都要对方许诺，对方不遵守，也就不足为怪了。
对人要谦恭，同时，谦恭要符合礼节，否则会遭来耻辱，“恭而无礼则劳”（8.2），“与人恭而有礼”（12.5），恭谦过了头，别人会觉得难受，自己难免不遭到羞辱。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译注》译为“依靠关系深的人，也就可靠了。”如此译法，就不知此句在本章是什么意思了。《诗经·大雅·皇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毛传》：“因，亲也。”《广雅疏证》：“因，友，爱，亲也。《丧服传》：‘继母之配父，与因母同。’《毛传》、《郑注》并云：‘因，亲也。’” 《广雅疏证》：“宗，祖，本也。宗，祖者，《晋语》‘礼之宗也’，韦昭注云：‘宗，本也。’《管子·戒篇》云：‘孝弟者，仁之祖也。’高诱注《淮南子·原道训》云：‘祖、宗，皆本也。’”《左传·成公九年》：“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不背本，仁也。”这里的不背本也就是不背宗，《礼记·祭义》：“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所以，“因”就是“亲、爱”的意思，“宗”意为“本”，“可”是“认可、接受”，爱众人不忘爱双亲、首先爱双亲，即“君子不施其亲”（18.10），这样就是知道本了、守了本了，正符合“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管子·小匡》：“士与其为善于乡，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不如为善于家。”有的人空谈仁爱别人，却连父母家人都不敬爱，这是不知本，这样的人怎能真正成为仁者？所以，这一句是讲的孝悌。本章三句分别讲义、礼、孝。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释读〕：孔子说：“一个想成为君子的人不求美食，不求安居，做事勤快，说话谨慎，向有道之人学习并修正自己的不足，如此，可算是好学了。”
※ 这里的“君子”是指任何一个有志于学习成为君子的人，1.8之“君子”与此同义。“饱”是满足的意思，人吃美食就满足，而君子不在乎吃得好不好，而不是说君子应当饿着肚子。“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4.9）“耻恶食”正于此章“饱食”对应，指不喜欢粗茶淡饭，而喜欢吃美食。《尔雅·释诂》：“安，止也。” “安，定也。” 《论语·宪问》：“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安”与“怀”同义，指满足于居住的舒适安定而不思进取。参见14.2※。
“慎”，从心，真声，即内心真诚。“慎于言”即发自内心真诚的言语。 “讷于言”（4.24）的“讷”，从言，内声，即言从内出，与“慎言”同义。“其言讱”（12.3）之“讱”，从言，刃声，会意话说在刀刃上，即话说得很恰当。跟“慎言”、“讷言”义同，三者都是指说话经过思考，并出自真心，而不是随口乱说，或花言巧语。与这三者相对的就是“巧言”。《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这是郑国入侵陈国以后，晋国问罪，郑国的子产作了一段长长的陈述（郑入陈确有原因），最后晋国没有怪罪郑国，接受了郑国的战利品，孔子后来说了这段话说明言辞的重要。
1.15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释读〕：子贡说：“贫困而不讨好奉承，富有而不骄逸奢侈，人若如此，怎么样？”孔子说：“这样也不错了。但还不如贫困而乐于追求善道，富有而遵守规章制度。”子贡说：“《诗经》上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一个人要不断修磨、提高自我这个意思吧？”孔子说：“赐啊，可以跟你讨论《诗》了，告诉你一点，你能有所发挥，知道其意旨了。”
《注疏》：此章言贫之与富皆当乐道自修也。 乏财曰贫，佞说为谄，多财曰富，傲逸为骄。乐，谓志于善道，不以贫为忧苦。好，谓闲习礼容，不以富而倦略，此则胜于无谄、无骄。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学而成也。听其规谏以自修，如玉石之见琢磨。
《集注》：谄，卑屈也。骄，矜肆也。常人溺于贫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无谄无骄，则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凡曰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贡货殖，盖先贫后富，而尝用力于自守者，故以此为问。而夫子答之如此，盖许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诗·卫风·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贡自以无谄无骄为至矣，闻夫子之言，又知义理之无穷，虽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诗以明之。往者，其所已言者。来者，其所未言者。
※ “贫而乐”者，非以贫为乐，而是虽身处贫困之中而能忘其贫困，志于善道。与上章“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同义，因乐道而忘贫，不暇顾及安饱、贫富。如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6.11）《晏子春秋·内篇杂下》晏婴说：“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善为师也。”贫而不怨是因为以善为师。“富而好礼”，富者常常喜欢打破规则、搞特权、凌驾于礼节制度之上，所以，孔子说富而遵守礼节制度才好。《礼记·曲礼上》：“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
《十三经注疏》说明某些版本在“贫而乐”的“乐”后有“道”字。“道”字是原有的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后加的，则不得而知。不管有没有“道”字，“乐”都不是指对贫困感到快乐。对于追求“道”的人来说，“乐”自然是指“乐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指对生活充满快乐。人不管处于什么状况，要保持愉快的心才是最好的，忧愁、痛苦并不比在愉快的心情下更能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人处于贫困时并不是都能保持愉快心情。当然，这里也不是说要满足于贫困，有很多贫困学生，他们饭都难以吃饱，学习条件也很艰苦，可是，他们很愉快地学习，争取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状况，继而改变家乡的状况。所快乐的不是因为贫困，同时又不满足于当前的贫困，这真是乐道忘饥了。
1.16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释读〕：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要思虑的是自己如何能了解别人。”
《注疏》：凡人之情，多轻易于知人，而患人不知己，故孔子抑之。
※ “贤贤”，谁是贤人？“无友不如己者”、“友以辅仁”，谁与自己志向一致、可以相为辅仁？“举贤才”（13.2），“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15.10）谁贤？谁仁？这都需要知人。
本篇以知人结束，整部《论语》也以知人结束，可见孔子对知人的重视。
Reference:
《论语》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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