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教室 孩子白天读书晚上睡觉
永仁县地震因损毁必须重建的学校建筑75栋 意向性捐建仅10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稚气,微笑是他们面对生活和学习的态度。1个月过去了,永仁县地震灾区这些10岁左右的孩子,从帐篷里搬回到了刚修复的教室。一些破败的校舍,一半是教室、一半当宿舍,单薄的棉被散发出霉味,看到这些,无论谁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
据记者了解,楚雄州永仁县受8.30级地震影响,倒塌或不得不推倒的校舍总共有75幢,但目前,社会各方有意向捐资重建的学校仅10所。
两个男老师的和18个孩子
楚雄州永仁县岔河小学是一所只有两名老师的学校,18名学前班、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孩子是这个学校最靓丽的风景。因为地震,这所学校原来的另外34名孩子和一名老师被迫转往5公里以外的支那小学,余下的两名男老师当起了这18名孩子的爹和妈。
从永仁县城到岔河小学,半小时的车程,3分钟的田间小道。岔河小学位于中和镇岔河村那堆黄褐色低矮的土坯房间,按时响起的上下课铃声是这片村庄最悠扬的音乐。
岔河村的那条弹石路是县城通往永兴乡最近的路,尽管连接城乡,这条路并没有太多的车辆往来,连接岔河小学和弹石路的是沿田埂修建的小道,道上农家的粪便随处可见。
10月10日这天上午,一年级的孩子正上拼音课。拾阶而上,在没有校门和五星红旗的岔河小学,两小间教室内回荡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学前班和一年级混在一起)。站在窗外,可看到他们那一张张黑乎乎的脸,有着掩饰不住的纯真稚气,一个5、6岁孩子领声读起了“aoe,iuü”,平仄上声去声,读得抑扬顿挫。
走进了这间教室,孩子们盯着我们看,没有丝毫胆怯,十几个孩子齐声将黑板上的拼音默背了出来,清脆的童音中充满快乐。
一位小女孩在我们的采访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李文香。她是学习委员,写的字工整而有力。她自始至终都在微笑,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大家忘记了这里不过是个小山村。和她一样,别的孩子和我们交流时,也是十分踊跃。
一锅清水南瓜
岔河小学是永仁县127所中小学受地震影响最为严重的学校之一,已被列为永仁县第一批恢复重建优先考虑的32所学校之一,因相对偏僻,目前仍没有企业及机构愿与之挂钩进行援建工作。
地震震垮了这所学校的土围墙,也震塌了它的校门,宿舍楼也因变成危房不得已被推翻。堆放在坪上的木材,原来是宿舍楼的建筑材料,因损毁严重,如今只能充当柴火。
垮塌校门的左边,是两块小菜地,一块种着白菜,一块种了些南瓜和豌豆,这是两位老师所经营的这所学校伙食的一部分。
坪上新搭建起来一间4平方米大小的木板房,那是两位老师的宿舍,初建时,一些家长参与了它的搭建工作。因为学校宿舍楼的损毁,另外34名孩子搬到5公里以外的支那小学去了,如今剩下的18名学生,是这所学校年纪最小的那部分孩子。
教学楼也不过4间教室,仅一层,其中两间教室如今成了孩子们的宿舍,分别住着男女生。现宿舍十分简陋,只有几张床和几只老旧的木箱子里,床上的被褥十分单薄,而木箱内也不过是两三件小孩的衣服,这使得木箱子看起来空荡荡。
如今学校的两名老师身兼多职,即是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也是孩子们的父母,要照顾18个孩子的起居,老师还要亲自下厨为孩子们做伙食。10日中午,我们在学校的厨房里看到了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材,黑灶上的小铁锅中煮着满满的南瓜,开始冒热气的清水面上,我们没有找到油星,学校老师之一刘云华说,饭已经做好,再弄一个土豆,大家就可以集体用餐了。
刘云华说,尽管条件艰苦,但他们仍会想方设法每星期保证孩子们吃一顿肉食,“这些孩子太可怜。”聊到孩子们, 这位中年男人擦拭起来他那抑制不住的眼泪。当地的政府人员告诉我们,被转移的34名学生现在上课的路途很遥远,这些孩子很希望回来。
一幢教学楼的“多功能”用途
曲折往复的山路,在大山深处延伸,汽车颠簸着一路前行,从岔河小学出来,经过近3个小时100多公里的路程,总算在永兴乡小庄学校的门口停下来。这是当天我们到达的第三所小学,它隐匿于大山深处。地震后,这所学校教学楼背后的山体被列为地质灾害的监测点。
小庄小学操场上,还有一排地震时搭起的临时帐篷未收,帐篷高低床上放着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各式各样、花色不一、几乎一律破旧的箱子——孩子们的家住在大山的更深处,因为遥远,5岁到13岁的所有孩子都住校,每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帐篷教室的帐篷已经全部收起来,放置在一起等待民政部门回收。
见到那么多面带微笑的大人走进他们的教室,学生们显得异常地兴奋,个个骄傲地昂起了小小脑袋,诵读声清脆响亮。而令人最瞩目的还是那块缺了角的黑板,以及孩子拿着的“教鞭”——那哪里是教鞭,而是一根有一米多长比孩子还高的木棒。当我们问:“还怕地震吗?”“不怕!” 那么地异口同声。一个小男孩举起手回答:“地震我们就躲在课桌底下。”
而小男孩所说的课桌椅,已经破旧不堪,所有孩子的课桌桌面都断为两截,椅子也不稳,孩子们太小了,显得破烂的课桌太大了,许多孩子都是站着上课,两只手撑着桌子。有的孩子太小,还站在椅子的横档上,苦苦撑着。永兴中心小学的校长杨玉林说,他们所辖的9所村级完小全部是像这样的课桌椅,几乎找不到一张再好的课桌。随行副县长夜成芳不无痛心地说,他们县的学校许多学生用的都是这样的课桌,政府也一直在想办法改善教学条件,但苦于资金太少。“许多课桌椅有的已经是两代人坐过,父亲坐了,儿女又来坐,30多年了。”
站在这三层楼的教学楼向下看,对面是一排断壁残垣,只剩几堵空墙,在烈日的照射下尤显颓败。杨校长介绍,这个地方曾是学生宿舍,一共有6间。地震后,宿舍全部塌了,孩子们住进了帐篷。帐篷又闷又热,孩子们生病的很多。地震中,三层楼的教学楼也不敢用了,但经鉴定是中度损伤,在县里有关部门的加紧修复下,恢复了使用。于是,10月8号之前,孩子们又搬回了教室,教室的后半截则空出来摆床铺。
我们看到的房梁、墙面、楼道上的到处的水泥“补疤”,就是刚刚修复的痕迹。“我们将每间教室的课桌往前移,然后把学生们的床铺放在后面,让他们白天上课晚上休息。”
在经过加固修复每一间教室里,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前面摆着数量不多的但拥挤的桌椅,后面一律摆放着排排长短不一的木板,有的宽有的窄,木板上是孩子们从自家带来的床单、被子——一些没有垫棉絮,上面只铺着一块又旧又破的床单,有的垫棉很薄很薄,更多的被子是薄薄一层棉絮,一点点发霉的气息飘进鼻息。在这些并不整齐划一的木板床上,4张床可以挤12个甚至14个孩子。一张50公分宽的木板经常睡两个孩子。
对于这样的待遇,孩子们高声地回答:“一点也不难睡,又好玩又好睡!”当我们的镜头在他们面前闪过时,一群孩子又是新奇又是高兴地蜂拥而至,他们在镜头前绽开了一朵朵无邪的笑脸。
小庄小学这幢教学楼的功用不仅仅是用作教学和睡觉,他们还有一个“功能”:厨房。地震时,学校宿舍旁边的小厨房也塌了,孩子们没有了吃饭的地方。老师们一合计,将教学楼的三楼放教具的地方腾出来,放上了厨具,中间是一堆堆的绿油油的白菜。老师们说,在这里可以切菜还可以煮饭。
夫妻老师的守望
姜燕和华岽是永兴乡小庄小学唯一的一对夫妻教师,两口子因为在同一所学校工作,认识后结合在一起的,三年前,他们同时转入到小庄小学,现在分别担任小学三年级和六年级的班主任。
华岽是学校附近灰坝上鱼所人,19岁开始他便开始从事教师职业,如今他已经为这个岗位付出了16年的年华。在这片抬头是山低头是地的山野,他无怨无悔地付出,“我是这个地方的人,心甘情愿这么做。”认识了如今的丈夫后,老家在几百公里以外莲池乡的姜燕也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山野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口子守着山里的铃声度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
现在学校所在地仍无法使用手机,信号仍然没有到达这里,老师们对外界的了解全凭电视。如果是走路,从学校到乡上要走2个小时的山路。姜燕和华岽已经有了一个5岁的孩子,这个孩子住在县城才买几年的二手房里,他们只有在假期才能回去住,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搬回县城,华岽说:“估计是在60岁退休以后。”
13岁的家长
小庄小学六年级的杨礼秀显得很沉默,她今年13岁,穿着破旧,两只粗糙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我们问一句,她答一句。老师说,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下学期还不知道能不能来上学,她的家里实在太穷了。
“我想要有一个很好的家,有一个妈妈。”小礼秀说着自己的愿望,眼里便蓄满了泪。她说,自己还在5岁的时候妈妈因病没钱医治去世了。那时,她妹妹3岁,家里还有一个爷爷。母亲的病故将这个家庭带入了严冬,生活的重担转移到了杨礼秀稚嫩的肩膀上。从记事起,小礼秀就开始领着妹妹干农活,还要照顾已经80多岁的爷爷。父亲因为家贫,长年在外给别人干活,给姐妹俩弄点读书生活的钱。
杨礼秀酷爱读书,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读多久。在学校的日子是她最快乐最轻松的日子,她带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在小庄小学慢慢成长,每半个月回家后,她得和妹妹干农活和家务,很多时候,她心疼妹妹,不让她干,自己一个人下地种菜,割谷子、收苞谷,煮饭做菜。提起地震,小礼秀似乎显得麻木了,她说她不害怕,习惯了。
“我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太苦太苦了,我太想要一个妈妈了!”那一声长长的叹气,不是来自一个成年人,而是来自一个仅仅13岁的孩子,让人黯然落泪。
老师们介绍,像杨礼秀这样的苦孩子,在小庄小学还有很多,她只是其中之一。
永仁县意向性捐建小学仅10所
来自永仁县教育局的数据显示,该县因地震而损毁必须重建的学校建筑有75栋,需要加固维修的才能使用的学校建筑有90栋。云南省省级地震专家评估该县的教育系统经济损失为1180万,而当地部门统计的数字却为5646万。
楚雄州抗震救灾指挥部不久前就下发通知,学校帐篷因为不通风、闷热、影响学生学习状态等原因,在10月8日之前必须一律拆除封存,等待民政部门统一回收,所以现在,学生们都从帐篷搬回到了原来的教室里。
永仁县教育局局长魏跃南说,几乎每所学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永仁县大部分受地震影响的教学楼通过加固维修后又投入了使用,但倒塌了教学楼或者学生宿舍的学校,则一下子变得拥挤。
对该县倒塌教学楼有捐建意向的社会团体或政府单位,大都只愿意将投资重建的教学楼建在交通条件相对较好的学校,究其原因,魏局长解释,首先是为了今后察看方便,再次是投资成本相对较低。目前,愿意参与投资永仁县教学楼重建的社会企业和政府单位仅9家,其中招商银行计划捐建两所学校,而招商银行是常年来永仁县国家调控的对口援建单位。
对于自救,魏跃南说:“即使调拨我们的教育经费放在教学楼的加固上,也力不从心,更别说新盖教学楼。”对于教学楼的重建,魏跃南充满了担忧:“现在20万建不起一座四间教师的两层楼教学楼,只能建起一栋学生宿舍。”他说,因为汶川地震,媒体对楚雄遭受的此次地震关注较小,当然,我们仍在努力争取各方力量的支持。”
企业应该有担当
永仁县副县长夜成芳透露,目前参与永仁学校捐建计划并基本定下方案的捐资方中,仅有一家民营企业,那就是是云南普尔顿集团公司。
“这只是一家民营企业应该做的一件小事情,而且这样的小事我们将不断做下去。”12日,记者电话连线了云南普尔顿集团的总裁周听昌,他说,永仁地震发生后,他们就来到了永仁的学校调查了解受灾情况。
“实在是很令人痛心,本来学校的条件就差,现在地震了,就更让人伤心了。” 周听昌于上个月再次来到了永仁,并决定投资40万元定向为永仁县麻栗坡小学建一间宿舍,目前正在做前期的筹备工作。从2005年起,该集团公司就已经定向在云南大学建立了一个叫做普尔顿奖助学基金,每年资助10 个优秀贫困大学生,目前,已经连续四年每年投资19.5万元资助贫困大学生上学,这个奖助学金将持续十年,直到2015年。
现在,这家企业还分别在永仁、大理、曲靖、普洱建立了希望小学,并计划能在每一年定向捐建两所希望小学。“民营企业都该有担当,我们云南省有3万民营企业,只要有一万家民营企业能捐出10万,那么就有上亿的资金可以捐助那些贫困的孩子读书,云南就不再有那么多失学儿童。我们只是一家很小的民营企业,最大的希望就是能用我们微薄的力量,带动一些企业献一点爱心,做一些善事。”周听昌分析了当前云南教育所面临的困难和问题,他说,民族的希望在教育,目前教育滞后主要还观念落后,如果能把教育跟上,才能改变思想观念,才能在最大限度上促进云南的发展。
“每一个有良心 、有责任心的民营企业家应该对云南三十年、五十年的发展作考虑,所以援建一些希望小学一直是我们的愿望。”他说,永仁县这所学校宿舍楼有望在春节前建成。
记者手记:不能忘记的那些细节
走进大山深处,是为了寻找地震给学校留下的烙印,离开时,我们黯然垂泪,心情沉重。
我们看到了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必须推倒重建的房子,那些至今断壁残垣的校舍。在山的最深处,在很多人不愿意留下脚印的地方,那里有孩子们无邪的笑脸、朗朗的读书声。或许他们的世界还不至于有那么多感怀,或许他们并不理解这场地震给老师们带来的心痛和守望,但关注他们却是社会的责任。
男老师掉下的泪,夫妻老师的坚守和百里之外的孩子,副县长、校长的声声叹息……还有一些更小更小的细节:孩子们光着的双脚、破旧的衣衫、单薄而发着霉的被褥、孩子们站着身子上课的姿势、课桌上那一道道深深的裂痕,那根不是教鞭的木棒……是啊,除了叹息,我们能为这些老师和孩子们做点什么?
也许,这些大大小小的细节,这些如常的生活,他们早已习惯。如果不是一场地震,我们会完全忽略这些细节,甚至我们会完全忽略这些深山里的孩子,忽略这些远离城市喧嚣,隐匿于大山深处的山村小学,忽略那些天真无邪却不公平的童年。
一个月后,当我们把目光再次移向这遭受地震重创的云南小县城,移向这大山深处的山村小学时,我们不愿看到的各种情景,再次把我们的心揪紧。如果更多的爱能够抵达这里,或许我们会少听到一些老师们的叹息;如果更多的爱能够在这些孩子们的心中扎根,或许他们的灿烂与天真,将更多地感染这个世界。
那么,这些孩子们,他们会过得更快乐和灿烂吗?我们满心期待着……